第216章 追踪线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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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沈惊鸿就醒了。
头顶是半截破屋顶的椽子。椽子上挂着几缕干草,风从瓦缝里漏进来,把干草吹得轻轻晃。她靠着的墙很凉,凉意从脊背正中一路往后颈上爬。墙皮剥落的地方摸上去粗粝,指尖蹭过能刮下一层粉。
身上披着谢无咎那件外衣。
衣服上有他的味道--很淡,墨香底下压着一股还没完全散掉的汗味,是夜里地下室那点湿意渗进布纤维之后的凉。
她侧耳听了听。庙里没有声音。
往门口看--谢无咎不在。
她坐起来,膝盖抵着下巴,面朝庙门口那道透进晨光的方向。
他站在庙外的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她,望着远处。衣襟被晨风吹得翻起一角,露出里面那件被汗和土浸透的里衣--是昨夜在竹林里翻墙时被竹叶刮破的那一块。
沈惊鸿没立刻出去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没有朝他那边转头。庙门口的光从暗灰变成暖橙,暖意一点一点地爬到她脚背上。墙根的苔藓被晨露打湿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醒这么早?
睡不着。他把话放得很轻,你的眼睛怎么样了?
她眨了眨眼。还好。能看见一些。你衣襟翻起来了。
他的视线往自己衣襟上扫了一下,没说话,伸手把衣襟压了压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干粮递给她,说吃点东西,然后要走。
她接过干粮,撕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干粮很硬,咽得有点费力,碎屑卡在牙缝里,用舌头顶了两下才顶出来。但比昨天那顿稀粥要顶饿。嚼了两下,碎屑掉在膝盖上,她用指腹捻起来又塞进嘴里。
问去哪里。
离开这里,梅家堡的人会追来。追来怎么办?看情况,如果只是梅家堡的人,能甩开就甩开。如果报告了官府,就麻烦一些。
咽下干粮,抬眼看他,问为什么。
因为我们现在是入室行窃的罪犯。他说,而且如果他们查到那封信的碎片,问题就更大了。
她朝他怀里的布包偏了偏头。那封信的碎片--
是关键证据。他从怀里摸出布包,打开一角给她看。上面有他母亲的笔迹。如果能和其他碎片拼在一起,就能证明她知道大断绝的事。
另一块碑在哪里？
不知道。他收起布包。但他有一个猜测。那批种子转移的时候,有一部分被运往了不同的方向。他当时只查到了润州的粮仓,但现在看来,可能还有另一个地方。
哪里?
凉州。他母亲家族的所在地。
她面朝他的方向。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,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。但语气很稳,是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稳。
梅家堡这块碑可能只是其中一块。另一块在他母亲的家族那里。
沈惊鸿没敢完全想下去。
面朝东边的方向。晨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,暖意贴在脸上。远处有风吹竹叶的声音,沙沙的,偶尔有水滴砸在石头上,细碎的响。
那他们要去凉州?不是现在,润州还有事要做。等事情解决了,再去凉州。
点头。
走吧。趁天还没大亮。
---
他们沿着小路往南走。
小路很窄,两边的杂草长到她腰那么高。草叶上挂着露水,走一步就打湿一下裤脚,凉意从脚踝往膝盖上爬。远处有鸡叫,一声接一声,把天光一点一点叫亮。
她走在他身后。
走了一段路,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等一下。
怎么了?
你衣服后面。她指了指他后背,竹叶刮破的那一块,天亮了很容易被认出来。
他停下脚步,回手摸了摸后背。指腹蹭过那道口子,布料毛边扎手。
你内衫底下还有一件,把它换到外面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,转身到路边一丛高草后面换了衣服。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草丛那边传过来,带着一股汗渍被太阳晒干之后的涩味。草叶刮在胳膊上,痒的。等再出来,那件被刮破的外衫已经换到了最里面。风把高草吹得沙沙响,草籽粘在他袖口上,他伸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
她收回注意力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来到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但街上已经有了些人。卖早点的摆着摊子,锅里的蒸汽往街口飘过去,带着一股面糊被油煎过的焦香。蒸笼上的竹屉被蒸汽熏得颜色发深,笼盖边缘冒着白气。路上有几个行人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。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,耳朵竖着,眼睛跟着人走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柴垛上落着一层灰,被风吹开一道一道的痕。空气里混着面糊焦香和柴火烟气,呛鼻子。
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。
耳朵往街两边转了转--看到一个摊子。摊子上摆着几张纸,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一边拍纸一边喊。
她放慢脚步,侧过头压低声音,说前面有人在喊消息。
谢无咎没立刻往那个方向看,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,和她一起混进围着摊子的行人里。
消息,消息,最新的消息!摊主在喊,凉州来的消息!
她站在那里,侧耳听着。
凉州官府说,润州的粮仓里有人偷了前朝的东西!摊主大声说,说是有一伙贼人,潜入了梅家堡,偷走了一块前朝的碑!
沈惊鸿攥紧了袖口里的布条。
还有消息!说这伙贼人跟润州的蝗灾有关!说是他们引来了蝗群!
还有还有!官府说了,提供线索者有赏!抓住贼人者赏银百两!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咂嘴,有人小声议论。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停下来听了一阵,摇了摇头走了。旁边卖豆腐脑的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继续搅锅里的浆。浆勺碰锅沿的声音闷闷的,像敲木鱼。
她转过头,面朝谢无咎的方向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。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--是计算,是他在把接下来该走哪条路、该找谁、该避开哪里翻过很多遍之后的亮。
轻声问怎么办。
他回了一句继续走,别看摊子,低头走。
她低下头,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。
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,热气从锅里翻上来,馄饨皮薄得透亮,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油星。她的胃抽了一下,但没停脚。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吸旱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钻出来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们绕过两条巷子,走到镇子南边。出镇的路是一条土路,两边是刚翻过的田,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的涩味往鼻子里钻。田埂上插着几根竹竿,竹竿之间拉的绳子上晾着一件旧褂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个人在挥手。
她这才开口。现在不能去润州了。
谢无咎说暂时不能,但不是没有办法。润州城里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--王婉。
她想起来了。王婉是她之前认识的人,在润州城里开茶楼的。王婉的院子里养着一丛她亲手种的茉莉,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都是甜的。
王婉会不会帮？
谢无咎说看情况,先找到她再说。
他加快脚步绕过路边一丛荆棘。荆棘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,风一吹就晃,发出很轻的声。荆棘根部的土被踩得板结,鞋底蹭上去打滑。她跟在身后,从那一道晨光里把王婉院里那丛茉莉的位置翻了一遍--城东长巷第三个拐角,门口挂着一盏褪了色的旧灯笼。王婉自己就是那盏旧灯笼,不亮,但她在。她记得王婉泡茶的时候手指很稳,壶嘴离杯沿三寸,茶汤落下去不溅一滴。
王婉现在还在不在润州？
谢无咎说应该在,王婉不会离开润州。
那怎么进城?
走小路。润州南边有一条暗渠,从城外的水口能通到城里。
她面朝前方。远处有水声,河水流动的声音被风送过来,碎碎的。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水流带着轻轻晃。柳树根部的泥土被水泡得发黑,几只蚂蚁在树皮裂缝里钻进钻出。
那我们从南边绕。
嗯。先去凉州,再回润州。
沈惊鸿停了停。
前面那条从梅家堡往凉州走的小路是真的,前面润州城里王婉的院子是真的,前面那条从城外水口通到城里的暗渠也是真的。
得让这一局动起来。
她说。
她的声音被晨风削成了很淡的尾音。
她握紧他的手,从镇子南边那条土路往出镇的方向走过去。
前面的路还很长。前面的梅家堡的人还在追。前面的凉州城里还有一座她还没看到的碑。前面的润州城里还有王婉那一盏旧灯笼。
她攥了攥袖口里那截布条，往南边那条小路走过去。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泡软了，鞋底踩上去陷一下，拔出来带出一小坨湿泥。
---
(未完待续)
(第216章·追踪)
天还没亮透,沈惊鸿就醒了。
头顶是半截破屋顶的椽子。椽子上挂着几缕干草,风从瓦缝里漏进来,把干草吹得轻轻晃。她靠着的墙很凉,凉意从脊背正中一路往后颈上爬。墙皮剥落的地方摸上去粗粝,指尖蹭过能刮下一层粉。
身上披着谢无咎那件外衣。
衣服上有他的味道--很淡,墨香底下压着一股还没完全散掉的汗味,是夜里地下室那点湿意渗进布纤维之后的凉。
她侧耳听了听。庙里没有声音。
往门口看--谢无咎不在。
她坐起来,膝盖抵着下巴,面朝庙门口那道透进晨光的方向。
他站在庙外的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她,望着远处。衣襟被晨风吹得翻起一角,露出里面那件被汗和土浸透的里衣--是昨夜在竹林里翻墙时被竹叶刮破的那一块。
沈惊鸿没立刻出去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没有朝他那边转头。庙门口的光从暗灰变成暖橙,暖意一点一点地爬到她脚背上。墙根的苔藓被晨露打湿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醒这么早?
睡不着。他把话放得很轻,你的眼睛怎么样了?
她眨了眨眼。还好。能看见一些。你衣襟翻起来了。
他的视线往自己衣襟上扫了一下,没说话,伸手把衣襟压了压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干粮递给她,说吃点东西,然后要走。
她接过干粮,撕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干粮很硬,咽得有点费力,碎屑卡在牙缝里,用舌头顶了两下才顶出来。但比昨天那顿稀粥要顶饿。嚼了两下,碎屑掉在膝盖上,她用指腹捻起来又塞进嘴里。
问去哪里。
离开这里,梅家堡的人会追来。追来怎么办?看情况,如果只是梅家堡的人,能甩开就甩开。如果报告了官府,就麻烦一些。
咽下干粮,抬眼看他,问为什么。
因为我们现在是入室行窃的罪犯。他说,而且如果他们查到那封信的碎片,问题就更大了。
她朝他怀里的布包偏了偏头。那封信的碎片--
是关键证据。他从怀里摸出布包,打开一角给她看。上面有他母亲的笔迹。如果能和其他碎片拼在一起,就能证明她知道大断绝的事。
另一块碑在哪里？
不知道。他收起布包。但他有一个猜测。那批种子转移的时候,有一部分被运往了不同的方向。他当时只查到了润州的粮仓,但现在看来,可能还有另一个地方。
哪里?
凉州。他母亲家族的所在地。
她面朝他的方向。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,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。但语气很稳,是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稳。
梅家堡这块碑可能只是其中一块。另一块在他母亲的家族那里。
沈惊鸿没敢完全想下去。
面朝东边的方向。晨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,暖意贴在脸上。远处有风吹竹叶的声音,沙沙的,偶尔有水滴砸在石头上,细碎的响。
那他们要去凉州?不是现在,润州还有事要做。等事情解决了,再去凉州。
点头。
走吧。趁天还没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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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沿着小路往南走。
小路很窄,两边的杂草长到她腰那么高。草叶上挂着露水,走一步就打湿一下裤脚,凉意从脚踝往膝盖上爬。远处有鸡叫,一声接一声,把天光一点一点叫亮。
她走在他身后。
走了一段路,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等一下。
怎么了?
你衣服后面。她指了指他后背,竹叶刮破的那一块,天亮了很容易被认出来。
他停下脚步,回手摸了摸后背。指腹蹭过那道口子,布料毛边扎手。
你内衫底下还有一件,把它换到外面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,转身到路边一丛高草后面换了衣服。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草丛那边传过来,带着一股汗渍被太阳晒干之后的涩味。草叶刮在胳膊上,痒的。等再出来,那件被刮破的外衫已经换到了最里面。风把高草吹得沙沙响,草籽粘在他袖口上,他伸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
她收回注意力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来到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但街上已经有了些人。卖早点的摆着摊子,锅里的蒸汽往街口飘过去,带着一股面糊被油煎过的焦香。蒸笼上的竹屉被蒸汽熏得颜色发深,笼盖边缘冒着白气。路上有几个行人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。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,耳朵竖着,眼睛跟着人走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柴垛上落着一层灰,被风吹开一道一道的痕。空气里混着面糊焦香和柴火烟气,呛鼻子。
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。
耳朵往街两边转了转--看到一个摊子。摊子上摆着几张纸,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一边拍纸一边喊。
她放慢脚步,侧过头压低声音,说前面有人在喊消息。
谢无咎没立刻往那个方向看,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,和她一起混进围着摊子的行人里。
消息,消息,最新的消息!摊主在喊,凉州来的消息!
她站在那里,侧耳听着。
凉州官府说,润州的粮仓里有人偷了前朝的东西!摊主大声说,说是有一伙贼人,潜入了梅家堡,偷走了一块前朝的碑!
沈惊鸿攥紧了袖口里的布条。
还有消息!说这伙贼人跟润州的蝗灾有关!说是他们引来了蝗群!
还有还有!官府说了,提供线索者有赏!抓住贼人者赏银百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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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头,面朝谢无咎的方向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。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--是计算,是他在把接下来该走哪条路、该找谁、该避开哪里翻过很多遍之后的亮。
轻声问怎么办。
他回了一句继续走,别看摊子,低头走。
她低下头,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。
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,热气从锅里翻上来,馄饨皮薄得透亮,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油星。她的胃抽了一下,但没停脚。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吸旱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钻出来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们绕过两条巷子,走到镇子南边。出镇的路是一条土路,两边是刚翻过的田,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的涩味往鼻子里钻。田埂上插着几根竹竿,竹竿之间拉的绳子上晾着一件旧褂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个人在挥手。
她这才开口。现在不能去润州了。
谢无咎说暂时不能,但不是没有办法。润州城里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--王婉。
她想起来了。王婉是她之前认识的人,在润州城里开茶楼的。王婉的院子里养着一丛她亲手种的茉莉,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都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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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说看情况,先找到她再说。
他加快脚步绕过路边一丛荆棘。荆棘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,风一吹就晃,发出很轻的声。荆棘根部的土被踩得板结,鞋底蹭上去打滑。她跟在身后,从那一道晨光里把王婉院里那丛茉莉的位置翻了一遍--城东长巷第三个拐角,门口挂着一盏褪了色的旧灯笼。王婉自己就是那盏旧灯笼,不亮,但她在。她记得王婉泡茶的时候手指很稳,壶嘴离杯沿三寸,茶汤落下去不溅一滴。
王婉现在还在不在润州？
谢无咎说应该在,王婉不会离开润州。
那怎么进城?
走小路。润州南边有一条暗渠,从城外的水口能通到城里。
她面朝前方。远处有水声,河水流动的声音被风送过来,碎碎的。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水流带着轻轻晃。柳树根部的泥土被水泡得发黑,几只蚂蚁在树皮裂缝里钻进钻出。
那我们从南边绕。
嗯。先去凉州,再回润州。
沈惊鸿停了停。
前面那条从梅家堡往凉州走的小路是真的,前面润州城里王婉的院子是真的,前面那条从城外水口通到城里的暗渠也是真的。
得让这一局动起来。
她说。
她的声音被晨风削成了很淡的尾音。
她握紧他的手,从镇子南边那条土路往出镇的方向走过去。
前面的路还很长。前面的梅家堡的人还在追。前面的凉州城里还有一座她还没看到的碑。前面的润州城里还有王婉那一盏旧灯笼。
她攥了攥袖口里那截布条，往南边那条小路走过去。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泡软了，鞋底踩上去陷一下，拔出来带出一小坨湿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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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未完待续)
(第216章·追踪)